
你有没有想过,用八年心头血养大的孩子,最后会嫌你恶心?
雪下得真大啊,一片一片盖住了我来时的脚印。我提着那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站在将军府侧门时,回头望了望这座住了十年的宅子——来时空空荡荡的院子,走时依旧空空荡荡。只有廊下那盏破了的灯笼在风里打着转,像个没了魂的纸人。
齐知绿还是来了。她牵着霍折的手,雪白的狐裘领子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可怜。她张了张嘴,眼泪先掉了下来:“姐姐……”
“让让。”我说。
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这十年我说了太多话,哭过,吵过,求过。如今嗓子像被北郡的风沙磨穿了,只剩下这么点力气。
霍折从他新认的“知绿姐姐”身后探出头,八岁的孩子,眉眼已经能看出他父亲的轮廓。他撇着嘴,那表情和霍禹嫌我多管闲事时一模一样。
展开剩余93%“哼,早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走了好让知绿姐姐给我当娘。”
我蹲下来。雪落在睫毛上,化开时有点凉。我想摸摸他的脸,手指抬到一半又缩回来——上次我想抱他,他一把推开我,说“别碰我,脏”。
“小豆。”我轻轻叫他的乳名。
他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:“不许这么叫我!恶心!”
是啊,恶心。我每天清早割开手腕取的那碗血,他喝了八年。头几年他还小,迷迷糊糊地咽下去。后来懂了事,每次喝药前都要闹,摔碗,哭喊,说这腥气的东西让他想吐。直到齐知绿来了,她只要蹙着眉说一句“折儿乖”,这孩子就能仰头灌下去,然后钻进她怀里撒娇要糖吃。
“你这种低贱的人,不配做我娘。”霍折盯着我,眼睛亮得骇人,“太医说了,要不是你身子骨差,我根本不会生下来就病怏怏的!都是你害的!”
我慢慢站起来,膝盖骨咯吱响。这身子确实不争气,取血取空了,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风吹过时,袍子空荡荡地飘。
“说完了?”我问。
霍折愣了愣,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。他准备好的那些狠话,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齐知绿扯了扯他,又看向我,泪珠挂在腮边要落不落:“姐姐,你别怪折儿,孩子还小……”
“我不怪他。”我打断她,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瓶,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最后一瓶。省着点用,够一年。”
她手指一颤,像接了个烫手山芋。
“才一年?”霍禹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。他披着墨色大氅走过来,雪落在肩头也不拂。十年光阴没在他脸上留多少痕迹,反倒添了几分沉稳气度——如果忽略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的话。
他看也没看我,只盯着齐知绿手里的瓶子:“当初太医说至少要喝到十二岁。”
“没有血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再取啊!”霍禹终于看向我,眉头拧着,那神情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物件,“你不是他亲娘吗?”
我笑了。真的笑了。笑得眼泪都沁出来,在冷风里冻成冰碴子贴在脸上。
“霍禹,”我叫他名字,十年里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,“人的心头血,不是井水,舀干了还能再满上来。”
他怔住了。
大概是我从未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。从前他夜不归宿,我哭闹;他纳妾,我绝食;他骂我粗鄙无知,我只会缩在房里咬破了嘴唇不出声。我应该是个影子,是个摆设,是个生了孩子就完成了任务的工具。
工具怎么能有脾气呢?
“和离书。”我伸出手。
老夫人是在佛堂见我的。她捻着佛珠,闭着眼,等我跪下来求她。我没跪,就站在蒲团前,看着观音慈悲低垂的眉眼。
“想清楚了?”老夫人睁眼,目光锐利,“出了这个门,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将军府不会给你半分银钱,你也别想借着往日情分在外头招摇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只要和离书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许久,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假。最后叹了口气——那口气叹得真真切切,带着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“早该如此。”她说,“知绿那孩子,才是我们霍家该有的媳妇。懂礼数,识大体,又是自小和禹儿一块长大的。你嘛……这十年,也算享了福了。”
她从匣子里取出那张纸。墨迹早就干了,看来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。
我接过,指尖触到纸张的冰凉。
“今后去哪?”老夫人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天大地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”我说。
她满意地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那血……真的只能再撑一年?”
“嗯。”
“唉,也是孽缘。”她摆摆手,“去吧。别再回来了。”
我走出佛堂时,雪下得更密了。一片一片,很快盖住了我来时的脚印。好像这十年,我真的从未来过。
离开北郡那天,我在城门口吃了碗馄饨。
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,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,一边擀皮一边瞅我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这大雪天的往南走?”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“家在哪呀?”
“恭州。”
“哎哟,那可远了!”老板娘舀了勺热汤浇在馄饨上,白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,“得走两三个月吧?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没再多问,只是多给我抓了把葱花。我吃着馄饨,从包袱里掏出炭笔和纸。笔是自制的,柳枝烧成的炭,用布条缠着。纸是便宜的草纸,粗糙,但能吃住炭色。
老板娘的儿子在灶台旁偷吃馅料,被她逮着,举着擀面杖追了半间铺子。小孩吱哇乱叫,躲到父亲身后。那憨厚的男人一边包馄饨一边笑,空出手把儿子捞到怀里护着。
我画的就是这个场景。炭笔沙沙划过纸面,热气的朦胧,小孩的狡黠,母亲的嗔怒,父亲的纵容。画好了,我递给老板娘。
她接过去,看了半晌,眼圈突然红了。
“这……这画得……”她抹了把眼睛,“像活了似的。”
“送您的。”我说,“谢谢您的馄饨。”
她非要免了我的钱,我偷偷在碗底压了块碎银。走出铺子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她拿着那张画,跟丈夫比画着什么。雪落在他们肩头,像给这平凡的画面撒了层糖霜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也给霍禹画过画。
那时他还在恭州养伤——战场上中了箭,离心脏只差半寸。我在鲤桥边卖画,他坐在我对面的茶摊上,看了我整整三天。第四天他走过来,放下一锭银子:“画我。”
我画了。画他靠在竹椅上晒太阳,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戾气,但眼神是松的。画好了,他看了很久,说:“像,又不完全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你把我画得太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那么……干净。”
后来那幅画他一直带着,塞在铠甲的内衬里。他说战场上生死一线时,摸到那硬硬的纸卷,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。
是什么时候丢了的呢?大概是他第一次夜宿花楼之后。我翻遍了他的书房、卧房,再也没找到。问起来,他轻描淡写:“哦,可能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扔了。”
不小心。
就像他不小心忘了我们的誓言,不小心招惹了一个又一个姑娘,不小心让我成了全北郡的笑话。
回恭州的路走了三个月。开春时,我终于看见了鲤桥的影子。
桥还是那座桥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。桥头的杏花开了,纷纷扬扬落进水里,被游鱼叼着玩。我站在桥中央,恍恍惚惚的,好像这十年只是一场大梦。
隔壁教书匠的院子门开着。
我走过去,看见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井边洗笔。一盆清水被她搅得墨黑墨黑的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藕节似的小臂。
“你找谁呀?”她抬头,眼睛圆溜溜的。
“我住隔壁。”我说,“以前。”
“隔壁没人住呀。”她歪着头,“爷爷说,隔壁的姐姐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,不会回来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爷爷是……”
“陈夫子!”她脆生生地说,“不过爷爷去年冬天走啦。现在这里就我住,我叫玉儿。”
陈夫子。那个总嫌我画画是“不务正业”,却又偷偷把我的画贴在书房墙上的小老头。我出嫁那天,他拄着拐杖送到桥头,塞给我一只银镯子:“丫头,受了委屈就回来。恭州再小,也有你一碗饭吃。”
“玉儿。”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你爷爷……走之前,提过我吗?”
“提呀!”她来了精神,掰着手指头数,“爷爷说,云早姐姐画的鲤鱼会游,画的鸟儿会叫。还说姐姐脾气犟,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。对了对了,爷爷还说……”
她突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过来:“爷爷说,姐姐嫁的那个人,眼神不正。他劝过姐姐的,可姐姐不听。”
我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姐姐,”玉儿扯了扯我的袖子,“你真是云早姐姐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。小孩身上有阳光和墨汁混合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我僵着身子,手抬起来,犹豫了很久,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。
这十年,霍折从未让我这样抱过他。
我在鲤桥边重新支起了画摊。
恭州地方小,什么事都传得快。不过三天,全城都知道“卖画娘子回来了”。有人来看热闹,有人真心想画幅肖像,也有人嘴贱。
“哟,这不是将军夫人吗?怎么,被休了?”
说这话的是赵四,街上有名的泼皮。十年前他就常来骚扰我,被霍禹揍过一顿扔进河里。如今霍禹不在了,他又抖起来了。
我握着炭笔,没抬头:“画肖像五个铜板,不画就让让。”
“脾气还挺大。”赵四嗤笑,“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有人撑腰的小娘子?我告诉你,现在恭州是我……”
“赵四。”
桥那头传来个声音。不高,但稳。
一个青衫书生走过来,手里提着药包。三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眼角有细纹。是沈默,开药堂的郎中。十年前我常去他那儿买治伤风的药,因为他从不问我脸上的伤是哪来的。
“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。”沈默站定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四,“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,上次腹痛是谁给你治的?”
赵四脸色变了变,啐了一口,悻悻走了。
沈默这才转向我,看了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身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得好好调养。有空来药堂,我给你把个脉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也没多说,提着药包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晚上桥头风大,早点收摊。”
那天我画到日落。最后一幅画的是玉儿——她非要当我的“招牌”,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,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。画好了,她抢过去看,咯咯直笑:“姐姐把我画得真好看!”
“你本来就好看。”
“那姐姐也好看。”她凑过来,小手摸摸我的脸,“就是太瘦了。姐姐,以后玉儿养你,我帮人抄书,能挣钱!”
我搂住她,下巴抵着她软软的头发。夕阳把鲤桥染成金色,河水粼粼地淌,像时光一样不肯回头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。
白天画画,晚上教玉儿认字。她聪明,一本《千字文》半个月就背熟了。有时沈默会来坐坐,带些药材,说是“卖不掉的,别浪费”。我知道他是故意的,他那药堂生意好得很。
四月里,恭州下了场绵绵的雨。我在屋里整理旧物,从箱底翻出个木匣子。
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东西:出嫁时母亲给的玉簪(早断了),霍禹写过的信(只有三封),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。
我慢慢展开。
画上是十六岁的我自己。坐在鲤桥边,低头调颜料,鬓边落了片杏花瓣。笔触很稚嫩,但神气抓得准——那种对将来一无所知,却又满怀期待的神气。
这是陈夫子给我画的。他说:“丫头,留个念想。将来不管走到哪,别忘了恭州的杏花是什么模样。”
我看了很久,直到玉儿跑进来,浑身湿漉漉的:“姐姐!桥头来了个好漂亮的马车!”
我走到窗边。
雨幕里,确实停了辆马车。墨蓝车篷,四角挂着铜铃。不是北郡的样式,更华丽些。车帘掀开,下来个人。
玄色锦袍,玉冠束发。身量很高,站在雨里也不打伞,任由雨丝打湿肩头。他抬头看向我的窗口,隔着雨,看不清表情。
但我认得那轮廓。
霍禹。
玉儿扯了扯我的袖子:“姐姐,那人是谁呀?怎么一直看着咱们家?”
我关上窗。
“不认识。”
敲门声是在半刻钟后响起的。不急不缓,三声一顿,是他一贯的节奏。
玉儿要去开,我拉住她:“我来。”
门闩拉开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霍禹站在门外,衣衫湿了大半,头发贴在额角。他瘦了些,眼下有青黑,像是许久没睡好。
我们隔着门槛对视。雨声哗哗的,填满了所有空隙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我先开口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哑:“折儿病了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。
“太医说……血不够了。”他移开视线,看向院里那棵杏树,“之前的瓶子,只能撑到上个月。现在他每日咳血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云早,你得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我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品什么陌生的滋味,“回哪去?”
“北郡。将军府。”他急急地说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从前是我对不住你。但折儿是你亲生的孩子,你不能见死不救。只要你肯回去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你要和离书,我给你;你要正妻之位,我还让你当;你要我遣散那些妾室,我明天就……”
“霍禹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停住,眼里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你记得我走那天,下了多大的雪吗?”我问。
他愣住。
“你不记得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大概只记得,那天齐知绿给你炖了参汤,说雪天喝这个暖身子。你也不记得,霍折说‘早该走了’的时候,你就在月洞门后听着,一句都没拦。”
他脸色渐渐白了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的血,八年前就取干了。最后那瓶,不是血,是掺了药材的鸡血。颜色像,气味也像,但治不了病,也续不了命。”
霍禹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霍家欠我的,早就还清了。”我看着他,心里那片冻了十年的冰,终于裂开一条缝,涌出滚烫的、酸楚的东西,“我用八年的血,换了霍折八年的命。如今期限到了,那是他的命数,也是你们的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太医说能喝到十二岁……”
“太医是你娘找来的。”我轻声说,“从一开始,她就没打算让霍折活过十岁。一个流着‘低贱血脉’的孙子,怎么配继承将军府?齐知绿年轻,还能生,生出来的才是霍家‘正正经经’的种。”
霍禹瞪大眼睛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“你娘没告诉你?”我歪了歪头,“也是,这种事,怎么能让‘重情重义’的霍小将军知道呢?她只需要你讨厌我,厌弃我,等我熬干了,自己走人。你看,一切多顺利。”
雨越下越大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闷闷的,像天边有人在擂鼓。
霍禹慢慢蹲下去,双手捂住脸。我看见他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破碎不堪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可以走了吗?”
他没动。
我转身要关门,他突然伸手抵住门板。那只手湿淋淋的,青筋暴起。
“云早……”他抬头,眼眶通红,“如果我说,我后悔了……如果我说,我爱的从来都是你,只是被蒙了眼……如果我说,我愿意用余生补偿……”
“霍禹。”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爱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僵住。
“爱不是在她哭的时候嫌她烦,在她痛的时候说她装,在她快熬干的时候,问她‘为什么不能再取一点’。”我慢慢抽回手,“你爱的不是我,是你记忆里那个十六岁、会画画、满眼都是你的小姑娘。可惜她死了,死在北郡的雪里,死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里,死在取血刀割开手腕的疼痛里。”
我关上门。
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,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。
玉儿从里屋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姐姐,那个人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还会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霍禹还站在雨里,像尊石像。过了很久,他终于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马车。背影佝偻着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马车驶远了,铜铃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。
玉儿蹭过来,抱住我的腰:“姐姐不怕,玉儿保护你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:“嗯,姐姐不怕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天边透出点光,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。鲤桥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,吆喝声,谈笑声,混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。
我拿出炭笔和纸。
“玉儿,坐好。姐姐给你画幅新画。”
“画什么呀?”
“画春天。”我说,“画恭州的春天,杏花落了,新叶长出来。画鲤桥下的水永远淌着,画日子一天一天,都是新的。”
炭笔沙沙响起来。
这一次,画里没有雪,没有血,没有望不到头的长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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